好久没写,凑几句话

考虑一些汉语语感,想到哪说到哪。

树木

有时候古人用“木”来指树,故而木叶常常和树叶指同一个东西,但又有细微的色彩的区别。我中学语文课学过一个文章叫《说“木叶”》,给我们普及诗词鉴赏的,里面说“高树”是饱满的,而“高木”是空阔的,这是树木之别。其实我看来“高树”挺别扭。“高”已经足够空阔了,我更喜欢的是“嘉树”。周邦彦说:午阴嘉树清圆。这里面“嘉”并不具象,但胜过任何具象的描写,我一眼就看到亮绿的树梢,蓬勃的枝丫,下面垂着暗绿饱满的老叶子。

说句题外话,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是在夏日的一个午后,那时候我上小学三年级,家里有一本给小孩看的宋词三百首。那会儿我一下子记住了它,并且后面越来越感到这一句塑造了我对一切宋词的理解。其中含有一种闲适的、郁郁葱葱的品格。其实后来我又在各种场合见过周邦彦的各种作品,但是都不如这一句的冲击力来得大。后来我又在《说“木叶”》里面看到拿这句话举例子,更是加深印象,至于今日。

至于“高树”呢,自然也有人喜欢用。曹植就说:高树多悲风。周邦彦是盛世的杭州人,曹植是乱世的亳州人,如果说“高木多悲风”呢,那么恐怕得是末世的沧州人才写得出来了。悲风一起,就意味着寒流要过,叶子要落,盎然的盛世将要走向终末。于是高树也逐渐变为高木。这中间还有一个微妙的过程:一开始,落的是叶。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等落叶干枯了,没掉的叶子也干枯了,就开始落木。无边落木萧萧下。当你在诗歌里面提到各种树或者木的时候,它不是你看到的树木,它实际上是世界在你心灵上的倒影。周邦彦和曹植看到的世界无疑是不同的,这就是嘉树和高树的区别。这一类也是树和木的区别。

像这样嚼来嚼去的想法,有一些人可能会认为是过度的解读,是一种无味的造作。但是对我来说,这只是试图去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印象分析出来而已,全凭直觉。你在山上看见一棵树,你说它是树还是木,嘉树还是高树,或者说你看到一大片刚开始长草的平地,你管这叫平原,还是春原,还是就叫原,或者叫野,或者叫四野,又或者叫平野,这不是个平凡的问题,更不是个可以忽略的问题。你每一次做这种选择都是在收束和整理直觉的感受,而这个感受实际上完全反映了,如前所说的,世界在你心灵上的倒影。最浅显的例子是,如果世界很压抑,那你看到周邦彦那棵嘉树可能都没有提上一嘴的愿望。

我常常具有一种经验,并且我推测绝大多数人也有,那就是在读古诗的时候震惊于只言片语所构建的世界的精细和微妙。我想这也是很多古诗流传下来的缘故。文字传统和生活经验给予我们能力,可以从平凡的名词看出丰满的图画,从白描的景观看出复杂的情感。反过来讲,诗歌的传统——特别是中国诗的传统——也一向看重反方向的,编码的过程,也就是把一瞬间难以言说的感受用平凡词语的组合传达出来。这就是说,一切景语皆情语。

因此,描写不是一种对现实的翻译,它的决定权在于作者,而不在于作者外部。翻译和表达常常是对立的,与其说描写是翻译,不如说是一种克制的表达。当然,没有人阻止我们在同一时间也用直白的方式表达感受,但是如果没有这些平凡词语的组合,没有这些克制而近乎缄默的描写,那么那些最真诚的抒情也将要大打折扣。


山海

像上面那么分析树木之别,实在是有些蛋疼。因此我决定退而求其次,直接记录一些词在我心目中的长相,就比如说树是绿而丰盈的的,木是黑而干枯的。这样,间接反映了它们的感情色彩。

江边常常有雾或有雨,并且必须宽大。河可以宽也可以窄,但河边常常是晴天。溪水除了更窄,还比河水陡峭。河水如果像溪水那样陡峭,就可以叫做瀑布。塘水浑,池水清。池塘可以清也可以浑,主要的还是岸边要长草。在清冷的山里,发绿的小水体叫潭,发蓝的小水体叫海子。一望无际又看不出流向的就是湖。岸边淤泥多了,就是泽;如果盐碱化了,就是淀。淀里有无尽的单纯和苦难。水流从山中穿过,上面连天的,最窄是涧,稍宽为峡,如果水边有平地,就是谷。如果是人挖的,就是沟。这种结构从下往上看,就用高矮形容。从上往下看,就用深浅描述。虽然说矮峡矮谷这种听起来很少见,但是我觉得还挺符合语感的。

几座不高也不矮的山凑在一起,这就是岭。在有树的情况下,你爬到顶上挥手,我能清晰看见,这就算是岗。丘不是山,丘是坟包。陵是高山最气派的一个面,大约和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南向,长满了树。我老觉得崎是山路上下陡峭,是地形长波分量的系数;岖是这路上坑坑洼洼,是短波分量的系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嶂是在船上看见的湖湘西南一带连绵的山,山体的曲线给植被弄得很圆滑。向四面八方延展,并且常常笼罩在雾气里。峦是华北平原上条带状的山脉,在干燥的阳光下,沿着一条原野中的灰土路远远望见。峰是从云端浮现的一角,非常尖锐,黑色的岩石从白里露出来,白的明晃晃,黑的也明晃晃。

说到黑白,我看到xx色作为文字(而不是颜色)出现时,偶尔会有一点通感,想到一些具象或感受。黑字取文读he时,如同衣衫上的煤尘。取白读hei时,使我想到英格兰裁判奥利弗的良心一束光,在封闭的腔体内绝望地衰减无踪。白字文读为bak,犹“一片砧敲千里白”,是黎明前搅乱睡梦的惨白。其白读犹bai,使我想到春熙路上遇见的女人的粉底。红色是血肉。橙色是夏日的凉风。黄色是清冽的泉水,绿色是湖边的幽梦。青色不存在,我色盲加文盲。不认识这个东西。蓝色是律法,束棒,经验。紫色是山间懒散的时光。丹是一笔抹上的红色,赤则是移除或擦去之后露出的红色。

我不喜欢海,但是我仍然对海有种种印象。海里面尺度在一米左右的起伏我叫做涛。特别是当海水接近岸边乱石的时候,在那最后一米猛然抬起来,那白色的水体就是涛。尺度在十米左右的起伏我叫做波或者波浪。尺度更大的,我的肉眼难以分辨了,除非它不是在岸边抬起来,而是在快到岸边时就掀起来,那样的就属于大浪或者巨浪。巨浪,巨浪,不断地增长!海滩河滩上一层叠着一层,像丝绸花边一样的,我称之为波浪;水面上像鱼鳞一样被风吹起来的,我称之为波光。我以为太阳特别强,以至于连波光都开始刺眼的这种状况叫做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