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8-14

最近发生的事情冲击力太大了,但是我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和组织文字,因此先记录一个简略的版本,等待我60年后退休的时候再行补充。

探讨以下几个问题:

  • 美式民主政权合法性之来源
  • 欧洲足球新趋势,顺便提一下皮亚尼奇在巴塞罗那的未来

刚才没有列举的问题

首先,根据我一贯的传统,在写东西的时候,总要东拉西扯几句废话,例如写尤文图斯一定要从工业革命开始讲起,写911一定要从本泽马或孙笑川开始讲起,这次也不例外。

这次的三个问题有两个都是在网络争论中引起的,本来我也没有认真想过,但是有人就要讲一堆我觉得很荒谬的话,我只好不断地拷问自己的世界观和知识体系,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荒谬感的源头。显然,这是在自己内部做研究,充其量只能说是在开采自己的潜意识,加深的也只是我对我自己而非世界的认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急切地把这些加深过的认识记下来,并不是由于我想要传教或是说服其他人,而只是希望可以将其作为我自己以后可以用来回顾的一个思想路标。

8.19补充:这篇文章所需要的时间远远比我以为的要长。即使是形成一个简略甚至简陋的版本,也仍然是非常痛苦的。本来的计划是,只花半个小时,列举一些我觉得较为关键的判断,它们之间本来应该有逻辑关系,但是我懒得写出来——然而我一开始列举,就发现一个悲惨的事实:很多时候并不是我懒得写,而是我根本没有相关的知识积累,因此我的判断是没有底气的。但我目前仍然坚持我的判断,反正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能让我少吃一斤米,对自己有点信心没坏处。

美式民主政权合法性之来源

Introduction

我所谓美式民主政权,指的是两类政权:

  • 从前冷战前线或战略要地上,被美国影响力辐射,而被用作向苏东阵营展示的“橱窗”功能的政权,以及其孑余,例如波兰、台湾等;
  • 冷战胜利后,美国出于巩固战果和加强资源控制的目的,通过和平演变和直接战争等手段改天换日而产生的政权,例如乌克兰、伊拉克等。

这些政权中有相当一部分存在非常严重的人权问题,这一部分政权我不讨论。但还有一部分是经济和民生都发展得比较不错的,例如台湾。尽管许多人认为台湾如今的发展水平和大陆是半斤八两,但许多台湾人确实持有一种基于发展水平的制度优越感。

具体来说,这一部分台湾人认为,台湾具有民主,台湾人可以决定台湾怎样运行、怎样发展;大陆不具有这样的民主,因此是不好的,是值得加以嘲笑的。

我不讨论分号后面的内容。事实上,我仍然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因为我既没有充分理解大陆的政治体制,也不懂得如何考量政治制度的优劣。我想说的是,“台湾人可以决定台湾怎样运行、怎样发展”这话是错误的。台湾人认为台湾所谓民主政权的合法性是台湾人民赋予的,我以为并不是。台湾的美式民主政权之所以能够运行,并不是因为它民主,而是因为它美式。下面我从头开始讲,试着把我的想法解释清楚。

国际秩序不是国境线秩序

国境线是一项近代的发明,它给人一种印象,仿佛国家之间的界限是分明而恒定的。事实上,国家的界限既不分明,也不恒定。

在古代,中央政府常常管不到边境的地区,例如高度中央集权的唐帝国就得依靠节度使来管理这些地区,并且造成了多次政治灾难;在汉代的西域,城邦向帝国寻求军事保护,帝国则通过城邦实现军事和贸易的扩张;在明代的东亚,藩属套着藩属;在中世纪的欧洲,附庸管着附庸。一个政府对某一地区的管理能力是连续变化的。你能随便撤换它的实权领导人吗?你能在那里清算土地吗?你能在那里征发徭役吗?你能在那里收税吗?你能让它承认你的领主地位吗?没有什么国境线。每一片土地都被层层的势力瓜分,人民在历史上的每一项劳动成果都能见到这种错综复杂的权力网分赃的身影。

近代的进步在表面上改写了这一切。一方面,国族认同与民族主义的体系化为国家划定了边界,例如希腊和土耳其把对方民族的居民送到对方的领土上,从而让它们之间的国境线成为了一种实体;另一方面,行政技术和军事技术有了飞跃,使得中央集权的政府成为了事实上的标配。这就是说,政府对基层的控制力已经到了不需要代理人的地步,于是它开始扩张,直到与别的膨胀中的政府达成妥协为止。权力的第一本能就是扩张,而这个时候,行政能力已经不能自发地限制它的扩张。与此相比,古代的集权政府首先扩张到必须要有代理人的局面,然后通过分封军事贵族、收编附庸政权等方式,进一步扩大它的影响与权力,一直到它的行政技术开始左支右绌为止。

注:这样的过程是通用的,所谓陆权国海权国的区别也只不过是具体行政技术的区别而已。行政技术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概念,它类似于键政人常常挂在嘴边的“组织术”,但是我并不希望它像“组织术”那样正交于物质上的技术,而是希望它能够体现制度建设和管理学本身对于物质技术的依托。很可惜,我并不懂得“组织术”,而行政技术又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需要一篇更长的文章来探讨。

要注意的是,这是一种野蛮生长,没有任何人,任何高级的规则制定者来对此进行约束。为了对比,可以考虑中国的省份,这些省份之间的条件差异很大,但政府可以通过协调转移支付、南水北调、西电东输等手段,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一种平衡;同时,通过管辖权的划分,各个省份在地缘上也互相牵制。如果没有中央政府这个协调人,经济上的差距将带来政治上的控制,地缘牵制的平衡也将变得十分脆弱——各省在地缘上互相易攻难守的局面将通过一轮洗牌,成为互相易守难攻的局面。在国际关系的层面,正是这样。在那里,唯一的约束就是斗争与妥协,这种行为在现代汉语中称为政治。随着技术的发展,在目前可见的未来,政府依旧将存在,并且其存在感将越来越强,其利益冲突将越来越大,因此这种斗争与妥协将永远不会停止。

国境线阻止不了这样的事情。发展中的政权并不会甘于国境线的束缚,它会主动出击,争取自己的控制权。如果将整个地球上的这样的势力可视化,我们将看到颜色之间正在活跃地抵着角,有些地方呈现渐变色,并一会儿偏红,一会儿偏蓝;有些地方明明是独立的国家,却被染成了其他的颜色;有些地方呈现出大片连续明艳的色块,那是大势力的基本盘。与这张虚构的、波诡云谲的地图相比,我们潜意识中那张亘古不变的国境线填色地图只是一种僵化不变的想象,并且我总隐隐地觉得这里有一些规训的嫌疑。

枪杆子里出政权

国际秩序就是这样一种在斗争中妥协的结果。例如,一旦哪里有了一个猎物,捕食者就会寻踪而至,瓜分它的尸体。一旦哪里有了一个挑战者,现有的秩序就会对它的存在作出回应——在一个严格的单极世界中,挑战者是一定要死的;但在一个多边关系相对更加占据主导地位的世界中,挑战者更可能被现有的秩序所接纳。

行使斗争的手段是多种多样的。早在许多年前,就有一位敏锐的先人从战国的硝烟中看到了这一点: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 孙武,《孙子兵法》

现在让我来稍稍改动一下这句话,以适应当前的具体状况。

战争的手段,从冷战到热战,包括以下这些:

  • 在外交之外的途径进行冷战 (比如说,造摇滚乐队实现文化胜利)
  • 通过外交手段直接打击对方利益
  • 局部冲突
  • 区域战争
  • 全面常规战争
  • 局部核打击
  • 核战争

每一次升级都意味着对现有秩序更严重的破坏,也因此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其中,核战争的地位是特殊的,因为它具有相互确保毁灭的性质。

注:核战争时代的策略是非常有趣的。但是我还没有到真的去查资料的地步。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在这口嗨这些半是出于老朽的民科思维、半是出于我自己想象的战争升级论。

战争几乎总是政治的延续。几乎可以确定的是,成熟的政权不会瞎打仗。打仗总是要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才开始的,并且由着上面所说的顺序,渐次升级:当外交以下的途径几乎确定不能占据优势的时候,外交冲突就成了摆上台面的选项。当外交摩擦也不占据优势的时候,局部冲突和代理人战争就应当被严肃考虑;当局部冲突难以成功的时候,区域战争就成了视线之内的事情,各方都应当为此做好准备;当区域战争仍然没有赌赢的把握的时候,就要考虑全面常规战争、局部核打击甚至核战争了。事实上,美苏冷战的过程就是一个不错的例子。苏联自始至终都处于守势。特别是到了勃列日涅夫的时代过去之后,可以说美国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苏联会不会梭哈一场核战争了(苏军在阿富汗的失败,已经表明苏联连一场紧贴本土的局部战争都未必有胜算了)。至于美国么,就完全没有升级冲突的选项,它当然是能和平演变就和平演变的,因为在这一烈度更低而风险更小的冲突形式中,它占据更大的优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西欧的防务大抵也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废弛的(此处存疑)。

因此,在这个情况之下,战争是最后的选择,但也是一个必然的选择。一旦哪一个政权在战争,特别是核战争的能力上有所削弱,那么它将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因为它的竞争对手可以通过将其拖入升级的战争而把它吃掉。避免这种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做好一切战争的准备,并且宣示一切战争的能力。铸剑为犁只是一个美好的童话,和平是需要武装保卫的。

当然,战争升级论是一个粗糙、理想化的模型。例如,升级的决策过程通常是非常谨慎而缓慢的,这也给了各方可乘之机。此外,这个理论对于现代政治中的结盟行为缺乏解释能力。我对此有一个非常激进的看法。

我相信现有的行政技术可以维持一个国家统治相当于地球那么大的面积而不至于崩溃。让大策凌敦多克的特种骑兵沿着状况良好的直道从伊犁到文昌跑个来回,所花的时间远远长于第七舰队环绕地球一圈的用时。即使烽火台能够很好地工作,西北的战况要让京城的情报中心知道,也要花费一天的时间,而B. 侯赛因-奥巴马可以坐在会议室里观看猎杀本拉登的实况直播。在行政技术高度发达的这个情况下,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国际秩序统一在一个政权之下。如果我们能够将这样的设定接受为既成事实,那么战争升级论的破产几乎是必然的了,因为它是一个关于平等势力之间冲突的理论,不适用于领主和附庸之间的关系或甚至中央和地方之间的关系,而许多时候附庸之间、地方和地方之间的关系我们又不关心。这些关系更多的还要回到(并不)虚无缥缈的行政技术的基础上来谈。做附庸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枪杆子,但是税收、徭役、军事任务恐怕都是免不了的。

受命于民,既寿永昌

我们当然不能把新时代的地球同中世纪的国家完全等同起来;不过,仍然有许多相似之处。例如,古中国最在意的一种统治合法性叫做“道统”。朱元璋北伐成功以后,就赶紧发布总统令(误)宣布元承接宋的道统(而自己承接元的道统)。所谓道统,就是秦汉以来的一种根深蒂固的集体叙事,它宣称中央帝国政权的执政合法性是由上天赋予的。无疑,上天即使存在,它也是个很安静的神,不怎么干扰世界的运行。所谓受命于天,更多的是通过神秘主义和伦理学的结合搞出来的一套对“天下”政治秩序的 in layman’s term 的解说。我曾经多次讲过,我认为人还没有脱开原始野蛮的影响,其表现就在于伦理和集体叙事在世界观中的作用极大(我迟早还要为讨论这事再写一篇暴论),以至于生产力造成的社会发展常常因为这些历史遗留的精神不动产而产生一些马克思主义者意料之外的个性——例如,我一直纠结的一件事,吃狗肉居然在当今的工业社会成了一个涉及价值的问题——而对于古中国的大量人口乃至真正构成帝国行政机器的人来说,让集体叙事为皇帝加冕,成本是很低的。这种办法在全世界都有,例如我根据表面上的一些情况,感觉沙皇和东正教的关系很像是天子和封建礼教的关系。

经过上面这个冗长的例子,我们完全可以拿来美国的经书,念起普世价值的经来,并且将美国基于国际秩序斗争而建立起来的统治合法性,完全归于它保卫了大家心中无理由的正义的缘故,而对这种正义的信念甚至还是它通过统治而潜移默化地施加给大家的。美国对于民主的保卫,正如任何一个中国皇帝对于“风化”的保卫一样——说实话,孔子的学说非常富有智慧,许多时候它扮演了捍卫良知和人性的角色,然而皇上保卫的并不是闪烁着进步光辉的风化礼教,而是那个为他的合法性加冕、与他互相寻租的风化礼教;美国人保卫的也不是那个“自由,平等,博爱”的普世价值。它们都是通过人心的特点来努力使得它们占据顶端的国际秩序更加自然而已。美国人保卫的这样一种民主,我称之为美式民主。实际上,美国人在拉丁美洲就用香蕉公司和其他一些沾满血污的白手套破坏了不少它在别处大力鼓吹的“民主”——诺列加和阿连德这样的人一开始都是正儿八经的议会民选领导人。在美式民全面主的体系之下,美国有充足的行政技术,来保证在相当大的、人民不至于反对的范围之内,由着它自己维持统治秩序的利益,去挑选(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培养和任命)别国的元首。

说回来,这篇文章的起源就是有台湾人跟我说,李登辉“第二民国”的执政合法性事实上来自于台湾人民。这当然是非常可笑的一种看法,同时也暴露了常见于台湾人的一种政治幼稚病,就是习惯性地忽略政策的外部性,或者说他们已经习惯于受外部影响而不自知了——哪怕美国并没有这样的球长地位,凭借台湾的体量和地理位置,想要脱离外部势力的影响都是不现实的。无论国际秩序是一极还是多极,如果台湾政府做了让国际秩序拧巴的事情,国际秩序还是会出面敲打、撤换的。它保持独立性唯一的希望就是学习梅特涅在一篮子鸡蛋上跳舞,并寄希望于多极的局势永远保持下去。随后该台湾人甚至表示,我之所以不能接受台湾人民自决的“现实”,是因为我们大陆人都有一种找“独裁爸爸”的“民族性”。这让整个故事的荒诞又上了一个台阶,因为大陆政权恰恰是通过国际秩序本身实现自决的典范,它在朝鲜给其他四个常任理事国(包括等着看笑话,并准备带着海军和电台趁虚而入的苏联)表演了全面常规战争水平的军事能力,然后又借着苏联盟友(而非附庸)的身份表演了核战争级别的技术水平和与英法抗衡甚至更强的海外冷战能力。反过来说,朝鲜战争的必要性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并不是我们选择了去找它,而是它来找我们,这样的冲突是新中国进入战后国际秩序的必经之路。我们非常清楚,拿到“道统”靠的并不是复读经书的能力,而是在冲突升级的每一步都握有筹码的底气。失去了武装保卫的民主毫无意义。

欧洲足球新趋势

像所有的乌拉圭孩子一样,我也曾想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Eduardo Galeano

时间太晚,本文从简。

  • 瓜迪奥拉的列位式进攻很好,但是这并不是新东西,也不缺能打磨出列位式的教练(例如加斯佩里尼)。瓜迪奥拉给足球带来的真正进步是防守上的:2008-12年的巴塞罗那并不是一支强壮的球队,但是它是一支敏捷的球队,瓜迪奥拉证明了一支敏捷的球队可以通过熟练的局部有球战术将高位防守做成一项90分钟可持续的防守策略。

  •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欧洲足球的主流选择了通过提升后场出球点的数量和质量来拆招,而不是对着打高位逼抢,因为弱队还是更多一些,而纸面上的弱队和强队拼有球通常是劣势很大的。进攻上,主流足球选择了切尔西、国际米兰这样一类打低位防守的球队——FM玩家都知道,防线后撤+收缩+积极进取$\approx$凌厉的反击。

  • 低位防守的体能消耗太大,在强强对话中太考验体能师水平,要么就得靠天才球员解决问题。这是不可持续的。

  • 随着后场出球体系在近些年的成熟,高位逼抢的性价比下降了。但我们有一种最简单的解决方案:技术过关的B2B大肌霸。增肌后的格雷茨卡反抢梅西的镜头太有冲击力了,我们很少看到敦实的梅西被人一屁股顶翻的场景。总之,当对方后卫受到逼抢而出球的时候,这些平衡了强壮和敏捷的B2B球员即使第一下没跑到位,抢第二点是非常容易的。

  • 打高位逼抢的队,后场中路防守都有问题。中后卫身前空当太大了。

  • 体系建设的核心在比赛之外。巴萨和拜仁的高层水平差得太多了。不引入现代管理制度的后果就是巴塞罗那的教练永远是三等人,更衣室永远是一个笑话。如果阿涅利不能幡然醒悟,尤文也有这个趋势。

  • 皮亚尼奇在巴塞罗那的未来

    如果巴萨还像这么走着踢,只会放大皮亚尼奇的缺点。皮亚尼奇怕逼抢,所以他习惯于靠快速出球来弥补,但是如果他接球之前仍然没看到合适的出球点,就只能(立刻)回传。这点(观感上显得球烫脚)和若鸟是一样的。
    反过来,如果队友跑得很积极,大部分情况下他是能看到的,也能送直塞,不会拖泥带水。而且他防守怎么着也比德容、阿图尔强。他还有一个优点是远射比较靠谱,但不知道巴萨会不会给他展示的机会。